
唐开元二十四年,孟春惊蛰时节,京畿道京兆府终南山深处,草木初萌,山涧解冻,本该是一年中最有生气的时令,然自去岁关中大旱,赤地千里,春荒尤甚,流民遍野,入山采药者日多。山脚下原本茂密的林木,被砍伐殆尽,药草被连根拔起,连多年生的黄精、苍术都难得一见。唯终南深处几道幽谷,路险林深,人迹罕至,传闻有柳仙守之,入山者或得其助,采得灵药归,或迷途不返,再无音讯,村人皆以为诫,轻易不敢深入。
有郎中姓沈名衡,年四十有二,世居终南山西麓沈家坪。其祖、父皆为本乡郎中,一辈子与草药打交道,到沈衡这一辈,已是第三代。衡幼时便随父入山认药,别人家孩子记字背书,他记的是药性药味,什么草入什么经,什么花治什么病,十几岁上便将本草烂熟于胸。他有一桩旁人不及的本事——鼻子极灵,能以鼻识百草,闭着眼闻一闻,便知是何药、产于何处、采于何时、药力几分。他以鼻辨药性,如酒客品酿、茶人鉴汤,毫厘不爽。他以为"气味即道",药之妙不在形而在气,活气存则药力在,枯形在而气散则无用,所采之药,皆取其活气充沛者,不取其枯败之形,二十年下来,经他手的药材,无一失事,无一废品。
他住的草庐在沈家坪后山半坡上,一间茅屋,四壁以黄泥糊之,屋顶苫着厚厚的茅草,冬暖夏凉。屋后围了一圈篱笆,辟为药圃,种了些常用药草,当归、川芎、白芍之类,圃外种了七八株杏树,也不施肥,只以煎过的药渣灌之,年深日久,杏花开时便带一股淡淡的药香,远远可闻。虽值春荒之年,赖他采药卖药所得,倒也未曾断炊。他性子孤僻,不善与人攀谈,见人只点头而已,然心下慈悲,见不得生灵受苦,每于山中遇着受伤的野兔、折翅的山鸡、断了腿的獾子,必捉回来治好再放归,乡人笑他迂腐,他也不辩。
沈衡独坐时,常取药匣中的药材,一一凑到鼻前细嗅,闭目品味,以药气之升降浮沉,卜人之寿夭强弱。有人问他何故,他答道:"药为气之母,气为命之根。吾父做了一辈子郎中,夜间看诊,靠的就是一个鼻子,闻病气,辨药气,以气治气。吾继了他的手艺,虽药有枯时,气不可绝也。"
这年惊蛰之前,春雨忽然连绵不绝,下了整整旬日,终南山中草木疯长,谷中清气弥漫,如入药堂。沈衡背了药篓入山,沿溪而上,越走越深,过了三道断崖,进了平日不到的一道幽谷。谷中古木参天,藤萝垂地,树根盘结如龙蟠,苔藓厚软如毯,日光从枝叶间筛下来,光影斑驳,不类人间。沈衡心中暗赞:好地方,气脉深厚,必有灵药。
他正低头寻药,忽见前方一块青石下,伏着一条蛇。那蛇长丈余,通体如玉,莹润透亮,不是寻常青蛇的暗绿色,而是一种极淡极嫩的青,如初春柳芽初绽之色。唯额间有一道翠纹,形如柳叶,鲜亮欲滴。蛇身右股处有一道长伤,骨头露在外面,血色不是红的,而是淡青的,如稀释过的药汁。沈衡凑近细看,那蛇抬头望他,目光清澈如水,不闪不避,不类蛇类应有的阴冷狠厉。
沈衡心中一动,取出随身带的药粉,以三七、白及嚼碎,调了些山泉水,细细敷在蛇伤上,又以药气封住伤口周围的血脉,防其毒气内侵。那蛇伏在石上,一动不动,任他摆弄,待药敷好,蛇身渐渐温润起来,目中神光转亮,以首轻轻触了触沈衡的手背,如谢。
此后数日,沈衡每日入谷换药,蛇伤渐愈。伤好后,那蛇却不走,绕着沈衡身周缓缓游走,如药童随师一般。沈衡采药时,蛇便在前方引路,游到某处停下来,以首指向某株草木,沈衡过去一看,不是灵芝便是野参,不是黄精便是何首乌,所指示之处,无一不是活气充沛、药力远胜寻常的好药。沈衡大奇,以为此蛇有灵,便唤它"药童",蛇竟似听懂,以首点地,目中灵智闪动。
沈衡携蛇归庐,以药童呼之。蛇白日盘于药圃篱笆上,夜间伏于沈衡枕边,一人一蛇,相安无事。如此过了半载,沈衡的医术竟突飞猛进,以气味辨病,比从前更精更准,病气在何处、何经、何层,一嗅便知,开方用药,百不失一,远近求医者渐多,皆以为神医。
然沈衡渐渐觉出一桩异事来。每当他采到年份久远的老参、老芪之类大补之药时,药童便显得焦躁不安,以尾扫他的手,以首撞他的脚,拦在他与药草之间,不肯让他采。沈衡初时不解,以为蛇也知药贵,起了贪心,便笑着把蛇拨开,绕道去采。蛇拦不住,便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,如丧气之状。
是岁夏至前后,沈衡独自入深谷,在一处绝壁的石缝中,发现了一株老参。那参粗如儿臂,芦头清晰可数,不下五六十年,须根完整,气清如兰,入手沉实,是沈衡平生仅见的上品。他正要采挖,药童忽然从石后窜出,阻拦甚急,以尾缠住他的腰,以齿轻轻啮他的手腕,不让他靠近。沈衡此刻心中只有那株参,哪里肯听,以为蛇贪参气,想独吞,便从药匣中取出一味迷药,以药气熏之,蛇受了药气,渐渐昏软,松了尾,瘫在地上。
沈衡独采了老参归庐。参一入室,气盈满屋,如兰如麝,沁人心脾。沈衡以鼻凑近,深深一嗅,只觉神清气畅,通体舒泰,如沐春风,如饮甘露,以为得了天助,道行又进了一层。
夜半时分,药童醒了。它缓缓抬起头,望向案上那株老参,目中有泪光闪动,如露珠在叶尖打转。它以首轻轻触了一下参身,那株五六十年的老参,在它一触之下,竟如被抽去了什么,迅速枯萎,叶片卷曲,须根碎裂,气散如烟,转眼间化为一撮枯柴。
沈衡惊得从榻上坐起。就在此时,药童身形暴涨,通体青光流转,化为一丈余高之身,面目如女子,眉目如画,通体翠光,如柳如竹,如春如水,双目如深潭泛起涟漪,开口之声,若风吹柳叶,沙沙然,瑟瑟然:"吾柳仙也。守此山三百年,掌草木生发,一草一木之枯荣,皆在吾辖中。君所采之参,非寻常之参,乃吾守山之'定根'。定根定山气,参在则山气稳,草木各安其位,四时不乱;参去则山气动,木摇气散,谷中灵药,十年之内将枯败殆尽。君以药气封我、迷我,采我守之定根,药气与参气相冲,参枯气散,反噬于君——君之右目,将盲于毒。"
话音未落,沈衡右目骤痛,如针刺入眶,如烟熏入目,痛得他抱头滚于地上,汗出如浆。三日后,右目果然不能视物,一片漆黑,盲了。
沈衡初时怨愤,恨那蛇不早说,恨那参采了白采。后怨气渐消,转为自省:蛇拦了那么多次,自己何尝不知有异?只是贪心一起,便什么都不顾了。他叹了口气,不再怨。
柳灵心下愧疚,自此不离沈衡左右,以舌舔其药匣中的药材,助他辨别药气之微。沈衡以鼻代目,嗅觉因失明反而益发精微,能辨药气之极细微处——同一株药,根与叶之气不同,向阳与背阴之气不同,晨采与午采之气不同,皆能一一分清。更能识病气之隐微处,病在何经、将传何腑、深浅几何,一嗅便知,比失明之前更准了三分。
柳灵又与沈衡共研一味新药,名"活脉散",以蛇蜕为引,以参须为佐,配以川芎、地龙、红花数味,活气通络,专治瘫痪痿痹之症。凡瘫痪之人,服此散后,肢体渐温,经脉渐通,轻者半月可行,重者三月可起。沈衡以此散名动一方,求医者络绎不绝。他以为"活"可证道,"动"可长生,心中暗喜,觉得自己摸到了医道的门径。
然旧执未全破。这年深秋,有游方道人路过沈家坪,与沈衡论医谈药,临别时丢下一句话:"君以活脉通人,终是治标不治本,人有生必有死,活脉再活,也逃不过一个死字。闻上古有'不死方'传世,以静坐为法,以不动为道,七日可通神明,百日可脱生死,君若有缘,可寻之。"说罢飘然而去。
沈衡听了这话,如雷贯耳。他想:活脉散虽能救人,终究有尽时,人好了还会病,病了还会死,循环无已,何时是个头?若能修成不死方,永绝死患,岂非医道之极?他辗转打听,终于从一个隐居的老道手中求得了那份丹诀。丹诀以静坐为主,以"不动"为法门,要求修炼者闭目端坐,不饮不食,不视不听,不动不思,如枯木如死灰,以七日为期,气沉丹田,可通神明;以百日为期,可脱生死。
沈衡心动不已,乃闭门炼丹,将草庐辟为丹房,以柳灵为守门之护,以七日为期,端坐蒲团之上,闭目合掌,不饮不食,不视不听,以"不动"为"悟道"。初时心念纷飞,如野马脱缰,他强按下去,按不住便骂自己定力不够。到第三日,心念稍安,身体却开始僵硬,腿麻如木,腰痛如折,他以意念忍之,以为这是"换骨"之兆。到第五日,身已僵如木头,气若游丝,唯鼻翼微微翕动,以嗅觉辨丹炉中药气之变化,知丹将成。
柳灵在外面急得团团转。它以尾扫沈衡的膝盖,沈衡不动;以首撞他的胸口,沈衡不醒。柳灵知道,再坐下去,人便真成枯木了。第七日将满,丹炉中药气转浓,将熟未熟之际,柳灵再不顾一切,以尾猛力扫翻丹炉。炉倾火泄,药毁丹废,一地狼藉。
火泄之后,药气反噬,木气逆行,直冲沈衡左腿。沈衡猛然惊醒,只觉左腿如生根一般,从髋到膝到踝,僵硬不能动,血凝于脉,筋结为瘤,摸上去硬如石块。他挣扎着要站起来,左腿却如一根木桩,纹丝不动。
他呆坐片刻,忽然放声大笑,笑到后来,泪流满面。他终于明白了:木性生发,草木之性在于动,在于长,在于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流转不息。不动则腐,如一段木头泡在水中,不动便会腐烂。他以僵坐求长生,恰如将一株活生生的草按在水底不许它动,不是在养它,是在杀它。静止不是修行,是在逃避无常;求不死,恰恰是速死。
沈衡没有再炼丹,也没有再坐。他试着站起来,左腿不能动,便拄了一根木杖,用右腿撑着,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草庐。走第一步时,差点摔倒,杖子戳在泥里,溅了一身泥点。走第二步时,左腿拖在地上,如一条死蛇。走第三步时,气喘如牛,汗湿衣衫。但他没有停,一瘸一拐,从草庐走到药圃,从药圃走到杏树下,又从杏树下走回来。短短十几步路,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柳灵化形为一根杖。那杖以翠纹缠之,蛇首为柄,入手温润,轻重恰好,如长在自己手上一般。沈衡握着蛇杖,开始走路。初时极不适应,以杖为足,如同无目之视、无根之木,空落落的,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。然渐渐习之之后,竟觉跛行之活,反胜于端坐之死——腿虽跛了,气却在走;足虽痛了,血却在流。不执于身体之完整,反得于生机之流转。
时过一年,沈衡携蛇杖离开沈家坪,开始云游。他不停不驻,行于市井山林之间,丹方药囊随身,遇病则治,治罢即行,从不在一处久留。有瘫痪之人求治,他不给药,只教一个法子:不坐而卧,不卧而站,不站而行,能行三步便行五步,能行五步便行十步,渐次加增,不出半年,竟真能走了。人皆以为神,沈衡笑曰:"非神也。行即活,活即行,跛足亦步。吾之杖,无足而悬,悬而不驻,知止而不止。"听者多不解其意。
年七十那年的惊蛰日,沈衡行至终南山中一处向阳的山坡上,忽然停住脚步。他以蛇杖轻轻拄地,那杖触地之处,枯草之下,竟有嫩芽破土而出,一点点绿意,如针如芒。沈衡面带微笑,盘腿坐在新草之旁,合目而逝,无疾而终。
乡人葬他于终南深处,与那几株杏树遥遥相望。葬后三日,有翠光自墓中升起,如蛇游走,如杖点地,在山间缓缓流转,至日出方隐。此后每至惊蛰之夜,山谷草庐之间,便有杖声自空而出,笃、笃、笃,一瘸一拐的节奏,如行如驻,至天明方止。采药之人听闻,皆不敢近前,以为是药魂所化。
沈衡那根蛇杖,今犹在草庐之中,靠在墙角,翠纹如新,蛇首微昂,如待主人再来。庐前那几株以药渣灌之的杏树,每至夜间,便有微光自叶隙间透出,照见地上隐隐有两个字——"行散",如新刻的一般,至晨光起时便隐去无踪。
德恒先生曰:沈衡以药为业,郎中之职,本以气活人,然药性生发,易喜静止,衡以坐求定,初为生计,继为执念,终以僵坐炼丹,腿瘤而足跛,此药性无制之祸也。柳灵木性条达,主仁,本需行以通之,然木旺则腐,不可强以坐续,当顺其势,行走而非端坐,此修行之要也。衡之顿悟,非在药之得失,乃在知药不可坐,气不可停,木气既济,需各安其位,各守其性。衡以杖代足,任行如流,此以不行而行,毁其坐而成其走,非止也,乃成也;跛而足在,非药之罚,乃药之教,使知活不在坐,在杖,在心也。命理有云:木旺则腐,需火以温、土以载、金以削、水以润,衡晚年以杖为土,以行为水,水土既调,故得安终。墓侧翠光之蛇,岂柳灵之遗灵哉?乃衡之木药,经土杖之后,化而为行散之步,与山同在,此命理之轮回,亦因果之偿也。世人采药,多如衡之初,以坐求活,冀活之成,己亦成;及知腐不可止,乃以悬杖行走,己亦行,此行中之驻,驻中之行,乃修行之真也。衡父采药以坐,衡采药以行,坐行虽异,其活一也,此中妙理,可以悟大道矣。
【文言略记】
唐开元间,终南郎中沈衡,以"气味"为修,采药二十载。遇柳仙化青蛇,采其守之老参,药气相冲,右目盲。柳灵愧疚,助炼"定神香",共研"活脉散"。及欲炼"不死方",僵坐七日,柳灵扫翻丹炉,左腿瘤。衡顿悟,创"行散",以跛足而行,柳灵化形为杖,相伴云游。年七十,无疾终,墓有翠光,夜有杖声,以为异。
若有所感,亦或有相似经历,可与我探讨一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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